梅家老爹:一輩子的鞋匠

2018-08-23  來自: 梅家老爹:一輩子的鞋匠 瀏覽次數:265

他“炫耀”地拿出20厘米長的“鐵壓子”,“這是師傅傳給我的,少說也有100年了。”

  “鐵壓子”是用來壓鞋邊的,經年累月,被老人的雙手磨得錚亮錚亮


梅家老爹:一輩子的鞋匠|行業新聞-鼎湖區沙浦鎮星暉五金廠

▲梅位炳雖90歲高齡,但仍堅持每天做鞋子。

本報記者朱旭東攝

 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朱旭東


  南京高淳老街,是一條有900多年曆史的街道,素有“金陵第一街”之稱。老街後麵的水路東可達蘇錫常地區,西貫長江。水運發達貿易旺,老街上古色古香的建築、世代相傳的手工藝,就是高淳往日繁榮的見證。

  逛過高淳老街的人都知道,老街上有個梅家鞋鋪,鞋鋪裏有位眉發花白、精瘦幹練的老人。每天,老人梅位炳都會坐在一把矮小的竹椅上,低著頭忙著專心做鞋。這是老街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

店中等候


  6月的一個上午,八點半左右,老街上還沒什麽遊客,居民忙著在街邊生爐子、洗洗刷刷,各家店鋪忙著將槽門一扇扇卸下來,將新鮮的魚蝦、菜蔬擺放整齊,開門迎客。老街就在這濃濃的煙火氣的熏陶中,從夢中醒來。

  梅家鞋鋪已經開門了,老人卻不在。一隻足有一米長的黑麵手工布鞋,赫然擺在店鋪中央,很有鎮店將軍的味道。有它在,分列左右花花綠綠的各色鞋等,便都鴉雀無聲了。

  “老爹上午有點事,一般九點鍾準時來店裏。”63歲的梅玉鋼是梅家長子,他50歲下崗後,就專門跟著父親做布鞋生意。“我父親每天會在店裏呆六七個小時,主要做小老虎鞋和老太鞋。”

  老人不在,老人的工位在。木板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雙鮮豔的老虎鞋,牆上掛著2014年南京青奧會期間,國際奧委會前主席羅格訪問老街時與老人交談的照片。

  遊客時不時駐足打聽老虎鞋的價格,“45元一雙。”梅玉鋼總是頭也不抬地回答一句,並不指望別人購買。果然,一聽價格,很多遊客再無下文。

  “我們不討價還價。”梅玉鋼說,做老虎鞋的都是農村六七十歲的老太太,一天做不了一雙。“家境好的,都不會讓老人再做布鞋,太傷眼睛。”他拿起一隻老虎鞋,“你看這繡的花,你看這針線,手藝都不錯,我們不能賤賣她們的產品。”

  原來,一直有五六位農村老太將手工鞋放梅家鞋鋪銷售,以補貼家用。“有位殘疾人,幫我們家做鞋十多年了,現在腿腳更不方便了,就讓別人幫他把鞋送到店裏來,一周一次。你說,這樣的鞋,我們能賤賣嗎?”梅位炳的主要任務,是把這些送到店裏的鞋上楦子,將鞋麵撐開。“不討價還價”的店規,就是他給定的。

  老顧客徐福美來了,直接買了4雙。“他們家的鞋價廉物美。我買的款式,隻要80元。這樣的鞋,在南京市裏要賣100多,在北京要200多。”不僅徐福美自己家喜歡穿手工布鞋,她外地的朋友,也經常讓她從梅家鞋鋪代購。“說良心話,他們家的鞋,多少年沒上調價格了。”

  “根據成本,我們稍微調了些價格。”同在店裏做鞋的梅家女婿周福頭,做了30多年鞋,他眯縫著眼睛笑著解釋說。他說的調價時段,跨度有30年。

  說話間,90歲高齡的梅位炳拎著布袋優哉遊哉來到店裏,腳上奇怪地穿著膠鞋。一進店門,他就忙著將膠鞋換成布鞋,打水洗臉洗手,泡茶以及整理各種做鞋的行頭,間或和兒子女婿嘀咕幾句。

  身板硬朗的梅位炳至今隻和老太居住,剛才在家忙著洗紗窗,還和老太發生了點爭執。“有些活我能幹,不要她幫忙的。”老人嘟囔著,手中動作卻幹淨利落,一點不像是90歲高齡的人。


“一步不到,一處不行”


  “做鞋不曉得累,換個行當就很累,主要是習慣了。”老人並不急著就座工位,而是像練書法的大師一樣,要將各種工具整理完畢,直到眼前不再有任何繁雜,才真正進入揮毫狀態。他坐的那把小竹椅,已經陪伴了他多年。

  “學這門手藝,也是不得已而為之。”梅位炳打小就住在高淳老街上,從事手工製鞋70多年。

  9歲那年,侵華日軍攻占南京,梅家為躲避戰亂,都搬到鄉下表姐夫家去了,在那裏一直讀書到13歲。為了維持生計,他開始跟表姐夫學做布鞋。3年學徒之後,又在表姐夫家做了一年幫工。

  抗戰勝利後,看到鎮上的人陸續回遷,他們全家也回到淳溪鎮,重建房子後就開始在老街擺攤。

  以往每到過年,人們都會請裁縫給做新衣,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,則拿到鞋鋪加工成鞋。年前兩三個月,總是梅位炳最忙的時候,晚上要做到十一二點,早上三四點鍾就得爬起來。常常做著做著就睡著了,醒過來再繼續忙。就這樣含辛茹苦,他憑著自己的手藝,拉扯大四個子女。

  後來社會發展越來越快,沒什麽人請裁縫回家做衣服了,梅家也沒有邊角料來做鞋子了,但到店裏買鞋的人卻越來越多。從那時候起,鞋鋪開始做成品布鞋。

  梅位炳做的鞋,基本沿襲了傳統布鞋製作工藝,現在除了做鞋幫用縫紉機外,其他工序都是靠手工完成。

  做好的鞋也一定要上鞋楦撐鞋麵,用老人的話說,這是“一步不到,一處不行。”他拿出兩隻同樣的老虎鞋,撐過的鞋顯得飽滿,沒撐過的則顯得幹癟。“不用鞋楦撐鞋,就會擠壓小孩子的腳,穿著就不舒服。”

  青奧會武術比賽期間,地方政府決定將老人的手工布鞋,當成禮物贈送給遠道而來尊貴客人。


梅家老爹的心思


  以前,梅位炳隻埋頭做鞋不願和別人交流;如今接受采訪多了,他普通話都能說不少了。話匣子一打開,梅位炳就收不住了。

  “來我店裏的人很多,很多人與我合影留念。”老人從身旁的櫃子裏抽出兩本相冊。“他們每次再來時,會給我帶來這些合影。我就把照片一張張存放起來。”

  老人的存在,成了很多都市人的鄉愁。來自香港的何美珍,2007年造訪高淳老街,購買了一雙手工藍色花布鞋,愛不釋手,事後專門寫信感謝“梅爺爺”,並寄來她與梅位炳的合影。如今,這封信與照片,就收藏在梅位炳的相冊中。

  這些年,老人自豪的是,他通過手藝,拉扯大了4個子女,至今生活都不錯。

  “大孫子在漆橋鎮政府上班,二孫子在銀行上班,都不學手藝了。這門手藝,沒法再傳承,他們連針線都沒拿過。”

  “您現在生活自在舒適,為什麽還要堅持每天來做鞋呢?”

  對於記者的提問,老人愣了一下。“現在和我同齡的人越來越少了,有的不在了,有的躺在家裏出不了門。在公園裏的老人,都是我的後輩,我都不認識,聊也聊不到一起去,沒有共同話語,還不如在店裏忙著。”老人停頓了一下,“這些年,政府很重視我,為我做了很多宣傳,我已經成了高淳老街的招牌了。政府這麽重視,我也不好意思停下來。我在店裏,老街這塊招牌就在,我也挺開心的。隻要身體允許,我會一直在店裏做鞋,不讓遠道而來的遊客空跑一趟。”

  他又“炫耀”地拿出20厘米長的“鐵壓子”,“這是師傅傳給我的,少說也有100年了。”

  “鐵壓子”是用來壓鞋邊的,經年累月,被老人的雙手磨得錚亮錚亮。

  “現在有多少傳統的手工藝沒人傳承了?箍桶的沒人了,篾匠也沒了。沒這個市場,社會也沒這個需要了……”

  老人陷入一種近乎自言自語式的嘮叨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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